2014年6月22日 星期日

水手服概論:(10)少女的矜持彆扭永遠浪漫

這篇文章完全是個意外。不過我滿喜歡這種意外的。

其實最近要整理的應該是「西門町女高中生觀察筆記」,結果卻先寫了這篇,這是因為我在台北捷運上看到了兩個青春的場景,不但都跟制服有關,也可以讓我用理論來解釋制服控的幽微心理。所以得趕快在我忘記之前寫完才行!

思嫺
繼續感謝史旺基大大授權我圖片啊!
用這張圖開場也是有意義的,因為這次的理論是《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》


故事開始。

每年為了慶祝夏天到來,我跟老婆都會在夏至左右找一天去看夕陽,今年我們選的地方是淡水。從真理大學往山上走,經過小白宮、淡江高中一帶(就是周杰倫拍《不能說的祕密》的地方),想找個好角度看河口落日。

剛好下午5點多,放學學生三三兩兩的在路上打鬧。身為一個女高中生生態觀察者呢,我當然要發揮研究精神、搜尋有趣的畫面啦!

然後我看到一個有點奇怪的景象──




這天明明熱得要命,但是眼前有個淡江高中的女生卻穿著制服的長袖毛衣和短裙。

「為什麼呢?」腦中浮現好多問號。

穿著夏季制服的短裙當然毫無疑問啦(喔耶!),可是為什麼上半身還加了件毛衣呢?

「可能是她制服裡面忘記穿一件小背心,覺得內衣透出來很討厭,所以穿毛衣遮著吧?」老婆大人這樣推測。

制服裡的內衣永遠是少男的遐想,
「景美衣內有內衣美景」這句名言絕對不是說假的!

她念高中的時候也會在制服裡面多穿一件背心(可惡幹嘛要做這種多餘的事情!?),有一次因為天氣實在太熱,省略了這個步驟。結果在她制服裡面就只有內衣的這天,班上男同學跟她說:

「欸,你今天內衣好明顯。」

氣得她那一整天都穿著外套,不管再熱都不脫下來,就是不想讓人看被人講。大家知道,十幾歲的少女總是矜持又彆扭的。

站在一個制服控的立場,我覺得這個男同學根本多管閒事!!

你好好欣賞美景就好了,多嘴什麼勁啊!?你知道你毀滅了無數少男的福利嗎?天氣這麼熱,你就別害女同學再多穿一件衣服了啊!!你傻了你,我要是你同學早就……

呃,好,扯太遠了。讓我們再回到淡江高中女學生這個時空。

雖說當下我很變態的妄想說,搞不好她不是忘記穿小背心,是忘記穿內衣啊啊啊啊!所以才要穿著毛衣遮掩。但是身為觀察者的理智又把我拉回現實──

「不,不對,淡江高中制服是灰藍色的啊!內衣哪可能會透出來呀?」

這麼一來,眼前的女學生又是為什麼穿毛衣呢?眼看著她和男朋友牽著手一路走下山坡,謎團始終留在我腦中。

淡江高中的制服真相,想看到內衣是不可能的!

時間很快到了晚上,看完夕陽,我們準備搭淡水線捷運回家。就在候車月台上,又看到另一對淡江高中的情侶,女生竟然也是穿著短裙和長袖毛衣!

兩人不知談到什麼事情,小女生開始扭來扭去的撒嬌,男朋友有點不想理她,反手敲了一下她的頭,把女生的頭髮弄亂了。女生有點生氣的把臉撇開,為了表達抗議,雙手作勢要打回去,但不到兩秒鐘後又轉過來繼續撒嬌……

看著眼前的畫面,我只是不停想著:「為什麼她要穿著毛衣呢?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?」

雖然比起台灣青年低薪、高房價、失業率這些問題,女學生在大熱天穿著長袖毛衣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,但我就是無法不去想它。

捷運一路從淡水來到圓山站,出現了今天第二個青春無敵的場景,終於讓我解開了今天的謎底。

車廂裡原本有兩個中正高中的學生,一男一女。女生手上大包小包的,男生也沒幫她提,大概只是單純的同班同學吧,兩個人談話的氣氛自然又放鬆。車廂裡比較空的時候,那女生還抓著鐵柱,一邊繞圈圈一邊說話,男生只是抓著吊環回應。

到了圓山站,大包小包的女生下車了。但有另一個中正高中的長髮女生,和她的短髮女同學兩人一起上車了。

這個長髮少女從一上車就不對勁。

她站的方位很奇怪,並不是和朋友對話的角度,臉沒有看著女同學,講話也有一搭沒一搭。她不停伸出左手去撥頭髮,又一直低頭讓頭髮垂下來遮住臉頰,說是在看手機嘛,又不像。

「她一直在偷看那個男生啦。」老婆偷偷對我說。

原來她一直用撥頭髮當藉口、用頭髮垂下來的片刻做遮掩,只是為了偷看那個同樣是中正高中的男孩子。

若慈
把各種遮掩當做藉口來偷看喜歡的男孩子,這種少女情懷真是太浪漫了。


不過另一邊呢,這個男孩子也是欲言又止

從長髮少女一上車,男生就不再像之前聊天時那樣放鬆,動作變得緊張兮兮,始終在找機會上前說話,好像在繁忙的街口穿越馬路那樣。看來他和長髮少女是認識的,但是礙於另一個女同學的存在,這男生始終找不到縫隙切入。

眼看短髮少女不停地說、長髮少女不停地偷看、有點帥的男生不停地欲言又止。我覺得放學時間的捷運真是太青春了。

從圓山站到民權西路站之間,捷運從高架潛入地底,高校少女少男的心情也一樣慢慢潛伏下去……

長髮女孩找了位置坐下,繼續偷看,短髮女同學渾然無所覺地說著話。有點帥的男生找不到進攻機會,變成有點失望的男生,所幸拿起手機想拍下長髮少女。

長髮女孩當然發現啦,於是用左手遮住臉頰,不給拍。大家知道,十幾歲的少女總是矜持又彆扭的

捷運另一頭,坐在她對面的,是個百褶裙折線完美、白襪加學生鞋,坐姿端正的淡江高中女生。長髮女孩身上卻是鬆鬆垮垮的中正高中體育服──我猜想她也許有點後悔,今天怎麼沒把制服穿得好看一點,誰曉得會在這裡遇見喜歡的男生呢?

長髮女孩渾身不對勁的樣子,終於明顯到讓她的女同學發現了。短髮女生於是停下話題,好奇地轉過視線、看到那個害她朋友變得無敵彆扭的元兇。

若慈
再繼續用若慈的照片我應該會被毆打……
誰叫史旺基只拍了這系列的體育服嘛,體育服版本什麼的我們真的一點也不在意。

三個人的視線,終於可以大方地交會了,男生有了上前攀談的機會,但是……捷運也要靠站了。

民權西路、民權塞摟、民權洗嚕、民權west road,車內廣播用四種語言提醒大家,這個青春小劇場即將謝幕。

長髮少女牽著短髮少女下車了,臨走之前用左手揮了揮,對那有點帥的男孩子告別,嘴唇動的形狀像是「再聯絡」但沒有說出聲。

那男生也只是揮揮手機道別。他並沒有拍到長髮女孩的照片,其實,就算是體育服版本的女孩,他也不在意的吧?

彼此有好感的兩個人,最後一句話也沒說就離開了。然而也無妨,他們的青春還很長,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在捷運上巧遇、很多機會可以矜持和彆扭下去。在畢業典禮脫下制服之前,總有機會講到話的。

重點轉回制服控的腦海裡。

只捷運行駛一站的時間,短短一分鐘的青春無敵小劇場。終於讓我解開了女高中生的毛衣謎題(大家應該還記得它吧)。

我當天看到穿著毛衣的,都是有男朋友的女生。我猜也許毛衣並不是為了遮掩內衣痕跡什麼的,而是因為,她們覺得穿著毛衣比較好看。就只是因為比較好看。

當然這個結論也只是我的個人推論而已。可是……

因為這樣才好看,所以再熱都不想脫下來,情願忍受溫度的不耐,也要保持完美的體態。在喜歡的人面前,頭髮夠不夠柔順飄逸?瀏海有沒有整齊乾淨?兩隻小腿上的襪子是不是一樣高度?這樣的裙長能不能吸引注意、褶痕夠不夠服貼……我猜少女的心裡會想著這些

因為喜歡,才會變得奇怪,覺得彆扭、矜持、拘束。少女不再大剌剌的笑,我們收起表情,坐下來的瞬間要確認膝蓋的位置,想演出自己最好的一面。

這種心情就像穿上制服,穿上一套在人前展現的舉止規範。

思嫺
因為是在喜歡的人面前,所以才覺得彆扭、矜持、拘束,
就像穿上制服的時候,要展現另一套舉止規範。

放學時間的捷運上,制服穿得愈是端正的女孩子,感覺好像就愈可愛。在這個時代還穿著復古的白長襪,搭配全校統一的黑色學生鞋,加上一點也不能展現身材曲線的上衣──從時尚觀點來說簡直糟糕到不行,但是,被校規緊緊束縛住的樣子,怎麼會那麼迷人呢?

真正的她也許最討厭大熱天了,但在夏至的炎熱天氣裡,少女仍然拚命穿著長袖毛衣,只因為這樣比較好看。這種矜持與彆扭的心情,讓我這個制服控覺得非常浪漫……

你可能會說,這種在人前展現出「另外一個樣子」的行為,不就是一種「化妝術」嗎?穿上制服之後的她,並不是真正的她啊!我們男生老說不愛女生化妝,希望看到她們的素顏,這種把制服穿得端端正正、清新純潔的樣子,不過就是一種矯情的化妝而已?

讓我套用一下社會學家高夫曼(Erving Goffman)的理論。

在經典著作《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》(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)中,高夫曼解答了「長袖毛衣」──或者說「制服/化妝」的謎團。他把人的生活當成劇場,把人與人的相處看做一場表演,所謂的社會,就是一系列要求我們配合演出的角色。當我們進入某個角色的情境中,就要順從這個角色的期望形象。

在跟人相處的時候,我們就像舞台上的表演者,必須把觀眾隔離開來,讓他們只能看見前台的表演,至於後台裡的真相,自己知道就好。我們都必須管理自己在別人心裡的印象,隱藏內心真正的想法,以配合公眾與社會的要求,呈現出大家期待的那個樣子。

就社會規範來說,這種「表演義務」是強而有力的加諸在我們身上,不論私底下怎麼想,檯面上卻不可能不遵守演員規則。

就這點來看,我們的生活還真是無處不矯情啊!

那又是為什麼,我們竟然覺得這種矯情「很可愛」呢?

好比在制服控的心中,純真少女的等級應該比濃妝艷抹的正妹還高(我們熱愛素顏),但當女生真的展現自己原本的面貌,又會讓人覺得,咦,好像化點妝會比較可愛……

Zamy奎丁
男生嘴巴上說素顏最高,眼睛卻無法分辨女生有沒有化妝。
她們究竟是穿著制服的武裝,還是已經展現真正的自己,我們看不出來。

從高夫曼的理論來看,「矯情」是社會的必要之惡,為了維繫共同的生活,我們不得不將真實的自我隱藏起來。

所謂的「穿上制服/化妝」或許並不是一種偽善、奸巧,而是一種道德。

畢竟規則就是拿來違反的,再怎麼有道德的社會都不可能是「都沒有人違規」的烏托邦。加諸在我們身上的表演義務──比如穿上制服就是要舉止端正──其實是一種生活的共同規範,讓我們抑制部分的情欲、好惡,配合情境的要求,扮演應有的角色。符合規範的會被鼓勵、違反規範的會被懲罰,大家有了共同的價值觀,社會才能存續下去。

至少某種程度的裝模作樣,是我們為了共同生活所付出的代價。

我們得把赤裸的自我隱藏起來,穿上別人期待的制服模樣。雖然這種事情就好像大熱天穿長袖毛衣一樣,讓人難以忍受,但如果每個人都不至少化點妝,或許大家共同生存的根基就會被破壞殆盡,這個後果可能更讓人恐懼。

即使會被校規束縛住,也要把制服穿得端端正正的姿態;在喜歡的人面前,即使彆扭也要表現出最好的樣子……這些矯情、做作、裝模作樣的化妝手段,其實也是人們共同生存的基礎。

或許就是因為這樣,我們才會覺得制服很迷人吧!




7 則留言:

  1. 您的文章读起来有点像本土杂志呢,总之另人感到十分舒服,希望我也能拥有如此文笔,不过博主打算试试创作galgame的脚本吗(打开新的大门,笑),期待您给我们带来的惊喜ヽ(●´w`○)ノ————————来自海峡对岸的绅士阿宅(高中生),为什么那么强调这个呢,啪飞,ヽ(`Д´)ノ

    回覆刪除
    回覆
    1. 感謝回覆!文章被人喜歡我都覺得好開心~
      而且我真的是做雜誌出身的嘛,這個也被你看出來。說到腳本又是另一門學問,隔行如隔山啊,有機會嘗試看看,效果會如何就不敢講了……

      刪除
  2. 作者已經移除這則留言。

    回覆刪除
  3. 是時候作下一篇了哦~

    回覆刪除
    回覆
    1. 啊……最近都在做賺錢的正經事,部落格荒廢好久了……
      感謝支持,我會努力抽時間寫制服論的啊!

      刪除
  4. 邊看邊拍手叫好。能在尋求制服少女真理的路上,遇到一位明師,甚是感激

    回覆刪除